“林弦先生,您果然知道我的很多事情、知道我失去的记忆。”
郑想月从月亮上收回目光,看着林弦:
“可以请你告诉我吗?以前的我……十几岁小女孩的我,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?”
林弦低下头。
他看着脚下在夜风中跳动的砂砾,不知是否该告诉郑想月实情。
现在的郑想月已经足够幸福了。
她儿女双全,在火星享尽天伦之乐;
所有医生都说她活不过14岁,但她现在已经活了一百多岁,身子骨仍旧硬朗;
人生暮年,她又重新回到地球,带领遗留的人们建设家乡……完成了儿时愿望,这是美满又富有价值的一生。
相比之下……
曾经在地球度过十几年人生的郑想月,有一刻幸福过吗?
她身处襁褓之时,父母就被人活活打死、
哥哥为了从村霸手中保护她,被狗咬伤半张脸、
病情不断恶化,哥哥也离开了她,整个世界孤身一人、
【这样糟糕又残酷的记忆……真的有必要再失而复得吗?】
林弦内心很犹豫。
他着实拿不准,这种满是悲惨和负能量的记忆,到底要不要重新讲给百岁高龄的郑想月。
记忆这东西,并不一定总是美好的。
他一直信奉,有些糟糕的回忆,忘就忘了吧。
像是郑想月,又是许依依。
忘了一切,重新开始新生活,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?
一时间。
他也陷入了【忒修斯之船】的悖论谜题中。
是记忆组成了人?
还是说……
是人决定了记忆呢?
正如忒修斯之船一样,空白的躯壳,塞进了全新的记忆,那他到底还是原来那个人吗?
卫胜金大爷,千里迢迢赶到落后的地球。
他就是想看看保险柜里藏着什么、想看看自己到底是谁、想看看此时的卫胜金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卫胜金。
他本身就是卫胜金?
还是说……
他强行让自己活成了卫胜金呢?
就是这样一個【寻找自我】的问题,困扰着卫胜金、困扰着郑想月、或许……也同样困扰着CC。
林弦扭过头。
发现CC也从石砖屋里走出。她站在三人身旁,和两位老人一起,看着林弦。
似乎大家都在等待他的答案。
而此时的他……其实也不知道答案。
“我还没做好准备。”
林弦转过身,面对白发苍苍的郑想月:
“我向你承认,我确实知道你的过去,知道你数百年之前的人生,也知道你写下这三个愿望背后的故事。”
“但是我相信,知道这件事的,并不只有我,贾斯克应该也是知道的。从他的沉默、以及听到我名字后的反应……我虽然不知道贾斯克用了什么办法,可他好像并没有因为冬眠而失忆。”
“不知为何,贾斯克明明清楚知道你的事情,也知道伱身上发生的一切。可他却坚持没有告诉你答案……所以,请给我一些时间好吗?我恐怕也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清楚,这其中的很多事。”
……
林弦决定再谨慎思考一下。
贾斯克甚至连这张船票是谁买的,都没有告诉郑想月……哪怕是郑想月都把自己的名字问到脸上了,贾斯克还是一言不发。
是不是他也知道,封锁记忆的大坝一旦开口,那就必然会面临决堤的风险呢?
林弦认同贾斯克的做法。
换做是他,和刚刚冬眠苏醒、失忆、埋下哥哥骨灰盒的郑想月站在月球上,也绝对不会告诉郑想月过去的真相。
何必呢?
她刚刚获得健康的身体、美好的环境、幸福的人生,何必让那些无法改变的痛苦回忆……变成一根拔不出的刺,永远痛在心头呢?
即便是这次的梦境世界,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,一切都会推倒重来。
但自己认识的那个郑想月,已经经历这么多磨难和痛苦,林弦是真的一刻也不想看到她的悲伤、不想看到她任何一滴眼泪。
郑想月慈祥笑了笑。
仿佛,林弦的答案,她早已猜到,并不意外:
“你果然,也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。”
她轻声说道:
“我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那么多事,生离死别,甚至我的几个孩子孙子寿终正寝,也都是我一个一个送走的。我很清楚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真相……这一百多年的人生,我也很多次欲言又止、也很多次说过善意的谎言。”
“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的诚实,林弦先生,至少你不愿意再用一场善意的谎言来哄骗我……我愿意等,我一百年多都等过来了,当然不介意再等一段时间。”
郑想月微笑看着林弦:
“你是我写在仅有的三个人生愿望里、是十几岁的自己嘱咐我要好好报答的人,所以无论你最后会不会把过去的真相告诉我……我都不会在意的。你是我的恩人,永远都是我要感谢的人。”
“我只希望……如果真的有一天,你打算把一切都告诉我,请务必告诉我实话。你放心吧林弦先生,我这一生都是在善意和关爱中长大的,每个人对我都很好也很照顾,无论真相是什么,我都接受得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正如同你们三个对于保险柜那么执着一样,你们在寻找你们的答案,我也希望能得到真正的自我,让那个十几岁的小小想月,和现在的老奶奶想月,真正的握手言和,成为同一个人。”
说罢,她扭过头,招呼路过的一个中年男子:
“村子东边不是还有一间放置工具的竹子屋吗?虽然四下透风……不过现在天气这么热,睡起来反倒舒服一些。”
“你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子,赶紧把里面收拾一下,打扫干净,弄两张竹床进去,让我们这两位新客人在里面休息吧。”
“好的奶奶。”中年男子非常尊敬的对郑想月弯腰应下,然后一路小跑去干活了。
确实如CC所言,郑想月在这个莱茵村里地位颇高,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,全都称呼其奶奶。
以她这个年纪来说……这并不过分,甚至70岁的卫胜金大爷喊郑想月奶奶也没有什么违和的。
林弦大致算了一下,现在的郑想月应该已经116岁左右,身体是真的好。
“哎不用不用,我们自己收拾就行。”
卫胜金大爷有些过意不去,也跟着跑过去收拾屋子。
郑想月毕竟年事已高,安排好之后,就回屋准备休息了。
林弦看了下手表。
现在是晚上23:57分。
接近凌晨,在没有灯光只有月光的村子里,人们都不会活动到这么晚的时间……除了巡逻守夜的人,就比如刚才那位中年男子。
现如今。
嬉笑打闹的孩童们,也都已经早早进入梦乡。偌大的村院里,只剩才CC和林弦两个人。
“你该告诉村长奶奶的。”
CC冷不丁说道。
“什么?”
林弦扭过头:
“你是说,我应该告诉郑想月,她十几岁少女时经历的生活、身边发生的事情?”
CC点点头:
“没错,你该告诉她的,如果有人这样瞒着我、内心明知却不说,我会很不舒服的。”
“即便都是一些悲惨的事情?”林弦问道。
“没错。”
CC眼神很是坚定:
“即便是糟糕、让人伤心的事情,但回忆就是回忆,只有完整的回忆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人。哪有人的回忆总是开心幸福的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月缺……难道缺了一半的月亮,就不算是月亮了吗?”
“你会的还挺多。”
林弦微笑看着CC:
“这句古诗词从哪里学的?应该不是这个世界里学的吧?”
“是某个记忆碎片里的。”
CC继续说道:
“我只是想说……痛苦的记忆,同样有它的价值。如果不经历分别,人们如何会期待相遇?如果不体验失去,谁懂得去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东西呢?”
“就像我,你也知道,我为了打开那个保险柜,甚至可以命都不要,你说过我傻,觉得不可理解。”
“【但我相信大胡子男人VV说的话,我相信,等我打开铪合金保险柜的那一刻,我是绝对不会后悔的。】”
林弦环抱双臂,皎白月光下看着CC:
“不管里面是什么?”
“不管里面是什么。”
“即便只是一个电饭煲?”
“即便只是一个电……话说,电饭煲是什么?”CC歪头问道:
“你总是说一些让人摸不清头脑的话。”
林弦内心轻叹一口气。
他有事瞒着郑想月。
又何尝没有事情瞒着CC呢?
现在的他,和第一梦境、第二梦境的他,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现在的他清楚知道保险柜密码,因为那就是自己设置的;
他更是清楚保险柜里放着什么,因为那个电饭煲、时空粒子、小纸条,也是他亲手放进去的。
正因为他知道保险柜里有什么,所以才难以对CC启齿。
同样。
是怕CC失望。
可是,CC就是这样的坚信,这反倒也让林弦对保险柜里的东西,多了一丝期待。
那张小纸条,或许不单单是写给自己的,也是写给CC的?
考虑到楚安晴和CC同样都是千年桩……
这个想法,未尝不可能。
“你真的很信任那个大胡子男人。”
林弦诚恳说道:
“有时候能被别人如此盲目和执着的信任,也是一种骄傲。但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……以前我一直都觉得,你之所以如此信任那个大胡子男人;以及,为了他一句话,就敢冒着生命危险去抢劫保险柜;那必然是你们两个人之间,发生了很多故事,有着很深厚的感情,经历了很多事情。”
“可是,来这里的路上,你才说过,说是只有和我在一起的记忆碎片才很长,其它的记忆碎片都是仅仅不过几秒钟的长度,包括那个大胡子男人对你发表的《保险柜宣言》,也是只有几秒的片段……这我就有点理解不了了。”
林弦摊摊手:
“就区区几秒钟的记忆,真的值得你这么拼命吗?”
CC轻笑一声。
看向村长奶奶已经关闭的房门、灭掉猪油灯光的窗户:
“这个问题的答案……村长奶奶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?”
“【记忆之所以不同于电影片段,就是因为,记忆本身就是附带感情的。】”
“就像你不愿意告诉村长奶奶她小时候的事情,那你回想起那个画面时,只是画面吗?肯定会有伤心、遗憾、痛苦等情绪在里面吧?这就是记忆的神奇之处。”
“我脑子里只有两段关于你的记忆碎片、而且还是断断续续不连贯的,可为什么我今天再次见到你,仍旧非常信任你呢?原因就在于那些记忆片段也是同样有感情在里面的……我回忆起那段画面,萌发出来的情感,就是对你的信任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弦看着CC:
“那你都说到这份上了,说明在那个大胡子男人VV的记忆碎片里,虽然时长只有几秒钟……但是你萌发出来的情感,必然是非常强烈的,所以才能让你如此拼命。”
“能告诉我……你回忆起大胡子男人VV时,脑子里具体是什么感情吗?什么心情?什么强烈的情绪?”
“我不想讲。”
CC一如既往果断拒绝。
她脸上的表情,也和第二梦境里回答自己时一样,满是怨恨。
林弦轻哼一声。
看来,好感度还是没刷够啊。
估计等什么时候好感度再高一些、或者让CC相信自己就是大胡子男人VV时……她才愿意把更详细的情感告诉自己。
只是该如何证明呢?
林弦现在也只有98.35%的概率认为自己就是大胡子男人,但真要让他拿出什么决定性证据,他也确实拿不出来。
所以。
CC不说就不说吧。
反正从脸上的表情和话语的态度也不难猜出,CC和大胡子男人VV之间的故事,一定不是那么的愉快,甚至……充满怨恨和遗憾。
“你的想法,未必能代表郑想月的想法。”
林弦看着CC:
“等我想好如何开口、如何给郑想月讲述过往的故事时……我自然会告诉她的。”
“只是现在,关于写有林弦名字的保险柜,我们一丁点线索都没有,你打算怎么办?”
CC转过头,看向卫胜金大爷离开的方向:
“只能继续找了。你不是说过,你能无数次重复今天这一天吗?那就可以继续这样找下去,虽然有些大海捞针……但卫老师携带的那个金属探测器,确实可以让探测效率提升数倍不止。”
“这确实是一个方法。”
林弦答道:
“但我觉得,有更好的方法可以尝试。”
他的计划是这样的。
首先要明确,在第五梦境寻找铪合金保险柜的难度太大太大,甚至已经有些不切实际。
很可能重复找几年、几十年也挖不出来几个保险柜……毕竟卫胜金大爷已经在这里扫描探测两个月了,今天只是运气好才偶然出货。
自己目前的情况,还没有坏到必须大海捞针的地步,完全可以换种思路寻找保险柜——
【再次改变梦境】!
第五梦境之所以难以寻找保险柜,本质原因就是东海市被毁灭了、被夷平了,根本找不到泰姆银行的地址。
那如果,可以将梦境再次改变,把东海市再变回来、修正回来的话……
岂不是就可以顺利找到泰姆银行,然后轻松加愉快找到保险柜了?
而且。
梦境一旦变化,自己和刘枫就能再次观察到时空钟的变化数值,进而明确时空曲率的变化规律、推理出时空坐标的数值。
只要有了时空坐标的数值,那距离自己加入天才俱乐部,就又前进一步,可以看到第二道考试题了。
真可谓是一举两得。
可问题是……
如何才能让梦境世界再次变化呢?
根据之前的经验,要想引发强烈的时空蝴蝶效应,就必须造成强烈的现实改变。
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,就是抄科技。
冬眠舱填充液手稿,以及冷聚变技术手稿,已经两次验证过——
【超前科技的提前出现,必将引发剧烈时空蝴蝶效应,引发时空变动,改写未来世界。】
铪合金的出现,确实也引发了一定蝴蝶效应,但是不足够大、不足以让第一梦境推进到第二梦境。
因此。
能够改变梦境世界的超前科技,必须影响力足够大才行。
谁有这种本事呢?
高文!
林弦瞬间就想到这个名字……
高文院士的研究成果,已经改写过一次过来,林弦相信,高文院士说不定还有这样聪慧的头脑和改变世界的能力。
他的研究成果,或许可以再度提前面世、再度改写未来!
所以说,不管脸村里那个424号保险柜,到底是不是高文院士的、还是说只是单纯的重名乌龙……也不管里面到底放的是研究材料,还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……眼下,都应该去碰碰运气才对。
想明白后。
林弦再度询问CC:
“你今天去旁边脸村……听这名字我就知道,肯定是大脸猫当村长的村子吧?真没想到这家伙也有号令一方的时候。你今天在那里肯定看到高文的保险柜了,那个保险柜现在处于什么状态?打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CC摇摇头:
“但是脸村的人,明显认为保险柜里存有宝贝,我潜入进去偷看的时候,二柱子和三胖正在使用穷举法破解保险柜。”
我去。
林弦不禁感慨……
三胖这种只会两句台词的人,都学会穷举法了,让他感觉画风有些不符。
不过穷举法本身就是一个笨方法,但却是很有效的笨方法,对于一个不知道密码、又无法暴力破解的保险柜,或许穷举法确实是最好的方案。
“他们尝试到多少了?”
林弦很好奇:
“话说他们这个保险柜到底是什么时间挖出来的?要是时间足够长的话……说不定他们已经穷举法快试出来密码了!”
CC回想了下:
“村长奶奶说,脸村那个保险柜挖出来至少有十年了……我没有仔细问过,回头你可以好好问问村长奶奶。”
“你说的对!他们好像确实已经尝试过很多密码了,具体我也没看太清楚,但我看保险柜上姓名的时候还是瞥到……二柱子和三胖穷举密码时,前面好几位都变成了0。”
“往好的方向想,如果他们穷举密码,是从99999999开始往下一个一个尝试的话,那他们确实快要试出正确密码了。”
“但是,如果他们是从00000000开始往上穷举法破解密码的话,那就没戏了呀……一亿种密码可能,没个几年时间破解不出来的。”
林弦托着下巴思考。
应该,不大可能是从00000000开始尝试的。
如果大脸猫他们真的已经得到保险柜十几年了,怎么可能会这段时间才领悟穷举法呢?肯定早就开始破解密码之路了。
“有戏,值得尝试。”
林弦直起身子,看向已经升至正上方的皎洁圆月。
真好啊……
月亮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,天才俱乐部的图章消失了。
很难讲在现在的2624年,天才俱乐部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。
有可能在2400年超级大灾害中灭亡了。
也有可能,现在仍旧在火星上暗中操纵历史长河。
贾斯克在这个世界上,也去世好几十年了,他移民火星的梦想是达到了,但是……仅此而已吗?
说到底,还是林弦对于天才俱乐部的目的、以及天才俱乐部各自成员的想法完全不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