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比于平山县城隍的紧张,叶缘则是毫无负担。
甚至整个人都表现出洒脱,轻松的样子。
这不是伪装,叶缘确实没有什么压力。
他和平山县城隍毫无瓜葛,对方求上门来,自己肯出手相助,已经算是讲道义了,就算此事不成,那也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。
对于此事的态度,是能成则成,不成……也就罢了。
叶缘嘴角带着笑容,笑意吟吟的和何大叔等相熟的山民打招呼,在人群的簇拥下,慢慢的走到城隍庙前。
“叶先生,什么时候开始?”
何大叔搓了搓手掌,急不可耐的样子。
“莫急,等我贴完了对联就开始吧。”
叶缘拍了拍自己的怀里的东西。
众人这才注意到,原来他来的时候带了东西,一叠长条状的纸,就夹在手肘之间。
“对联?”
娄向高来了点兴致,走到了人前,目光放在了叶缘缓缓打开的对联上。
见字如见人。
他首先看的,便是叶缘的字。
叶缘的书法是有些功底的,毕竟前世作为一个古文化爱好者,肯定少不了写毛笔字。
但有功底不代表水平就高。
他的书法造诣,也就是资深爱好者的水平。
而如今,太久没有动笔,更显生疏。
娄向高观字,第一时间的观感并不好,因为以他的欣赏水平,并不觉得叶缘的字有多好。
只有形,没有意。
造诣绝对不算高。
可他并没有因此而轻视,反而满腹疑惑。
“此人的字,写的不算好,可这字体,却是闻所未闻!”
他可是举人!
在这个时代,算是绝对的知识分子了。
年少时,也曾苦练书法,各大名家的字体都有所涉猎。
但他敢保证,叶缘所写的这字体,绝对不是出于他所知的任何名家之手。
难道是叶缘自己所创吗?
可这怎么可能呢?
叶缘所写的这字体,虽然看起来结构方正茂密,笔画横轻竖重,笔力雄强圆厚,气势庄严雄浑……但火候明显是不到家的,并没有很好的表现出来。
因此,娄向高产生了一种只有读书人才能理解的割裂感。
一个能够自创出字体的人,居然连自己所创的字体都写不好?
或者说,他也只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?
叶缘见娄向高盯着对联一动不动,知道自己的字有些丢人了,不过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,他知道自己什么水平,在前世跟同学兄弟吹吹牛逼尚可,放在真正的举人老爷的面前,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,于是轻笑一声,说道。
“许久未曾动过毛笔了,写的不好,让娄大人见笑了。”
娄向高点了点头,说了句。
“没有这样的事。”
但心中却琢磨了开来。
原来是太久不曾书写,所以已经不会写字了吗?
可一个人到底要过多久,才能连自己所创的字体都不会写了呢?
若是叶缘知道娄向高心中所想,定然会哑然失笑。
他哪里有这种本事。
他所写的字体,乃是“颜体字”,前世书法爱好者选择临摹最多的字体之一。
有那识字的,念出了对联上所写。
“阳世三间,积善作恶皆由你;古往今来,阴曹地府放过谁。”
横批:你可来了。
这是前世城隍庙通用的门联,叶缘直接搬运了过来。
“麻烦何大叔将对联挂在正门。”
叶缘轻声道。
何大叔感到荣幸,却没有自己去挂,而是把这个机会给了自己的儿子何长乐。
叶缘笑呵呵的看着父子二人的举动,迈开了步子入了门槛。
左右两边,都是偏殿。
先去左边一排。
城隍庙有六司,阴阳司、纠察司、奖善司、罚恶司、增禄司、注寿司。
先入眼的是阴阳司。
叶缘取出一副对联,请人挂上。
立即有人念出。
“是是非非地;冥冥晓晓天。”
之后是纠察司。
叶缘刚取出对联,就有人忙不迭的接过,主动挂了上去。
识字的凑上前一看,只见上面写的是。
“赫赫厥声,濯濯厥灵,任是是非非,到此明明白白。”
“昭昭其有,冥冥其无,虽恍恍惚惚,谁不战战兢兢。”
接下来是奖善司。
“你的算计特高,得一回、进一回,哪晓满盘都是错。”
“我却模糊不过,有几件、记几件,从来结账总无差。”
罚恶司。
“处事奸邪任你焚香无益:为人正直见我不拜何妨。”
增禄司。
“百尺高梧,称得起一轮明月;数椽矮屋,锁不住五夜书声。”
注寿司。
“做个好人,心在身安魂梦稳;行些善事,天知地鉴鬼神钦。”
根据自己前世记忆得来的六司对联贴好,叶缘便转身去了右侧。
但几幅对联处,却是人群拥挤。
像是这种对联,往往都是大白话,属于谁人都看得懂的。
即便是不识字的,听人念一遍,也就心里有数了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在张贴了对联之后,百姓们再看这平平无奇的六司偏殿的时候,忽然间就有了那么一股敬畏之念。
有些过分虔诚的人,这就已经开始参拜了。
而这个时候,转去右侧的叶缘,已经连续贴好了几幅对联。
先是日夜游神。
也算是老相识了,叶缘先贴的便是他们。
“阴报阳报,迟报速报,终须有报。”
“天知地知,人知鬼知,何谓无知。”
然后是枷锁将军。
“泪酸血咸,悔不该手辣口甜,只道世间无苦海。”
“金黄银白,但见了眼红心黑,哪知头上有青天。”
最后是文武判官。
娄向高亲自上前念道。
“谁毁谁誉,逝者如斯夫;不仁不智,孰之而已矣。”
偏殿尽数贴完,只剩下主殿了。
也就是供奉城隍老爷的地方。
最后一副对联被何长乐抢着贴上。
“善来此地心无愧;恶过吾门胆自寒。”
贴完所有的对联之后,叶缘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。
于是说道。
“三位长者,可以开始了。”
人群中,走出来三个年迈的老人。
作为现在桃山县活的最久的三个老人,他们的地位特殊,没有人敢不尊敬他们的,即便是娄向高,也不敢让他们行礼。
这便是古代尊老的方式。
活的久的老人,被当做是祥瑞。
三位老者一人端来火盆,点了火,烧了黄纸。
另一人准备了好了祭品,放在火盆前。
还有一人,拿起事先写好的祭文,念了一遍,然后丢入了火盆之中,燃烧了起来。
就在祭文点燃的那一个瞬间。
一阵怪风吹来,卷起火盆之中尚未燃尽的祭文,直接朝着天空中飞去。
一边飞,一边还在燃烧。
与此同时,方才还晴朗的天空,肉眼可见的黯淡了起来。
乌云密布,有三声霹雳炸响。
轰隆!
三声雷罢,百姓已经跪了一地。
“城隍老爷显灵了!”
许多人难以置信。
真的请来了城隍老爷了吗?
“这怎么可能?”
娄向高瞪大了眼眸,放在袖子里的双手,不住的颤抖。
百里之外,始终站在平山县边界处等待的城隍忽然间心有所感。
“善来此地心无愧;恶过吾门胆自寒。”
他眼前浮现出了一座虽然简陋但却透着肃穆之气的殿宇,在殿宇两侧,挂着一幅对联。
于是情不自禁的念了出来。
在他的角度里,这幅对联,闪烁着青色的光芒。
冥冥之中,他有一种预感,这副对联自己很重要,无比重要!
“事成了!”
城隍深吸口气,他能够感受到,自己的神道根基正在改变。
取出怀中的城隍大印,只见原本写着的“平山县城隍”,已经更名为“桃山县城隍”。
而那挡在他前面的神道桎梏,也已经完全消失,反而有一股来自于桃山县的召唤,驱使着他立即前往上任。
城隍大笑一声,一步迈出。
这一步,仿佛迈出樊笼。
而远在桃山县的叶缘,就在城隍即将到来的那个瞬间,脸色也有了微微的变化。
在他的手指中间,一枚刚刚诞生的棋子浮现,黑白二气萦绕。